《环球》杂志(2026.09.10):人知道的,机器怎样知道?——参访沈阳自动化所

发布时间:2026-09-14

在中国科学院沈阳自动化研究所听专家讲机器人时,我忽然被一个很小的问题吸引了。

一个在工厂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,若伸手拿起一个零件,凭直觉就知道从哪里抓、用多大力、什么时候该停。听见机器发出一点异常声音,他甚至不用检查,就知道哪里“不太对”。

如果问他为什么,他未必说得清楚。他知道,却未必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。

那么,机器怎么办?

参访中,研究所科技处副处长徐皑冬谈到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:未来工业机器人面对的真正困难,是怎样进入复杂工业场景,像老师傅一样知道面对不同物体该怎样抓取、用多大力度。机器视觉首先获得的是像素,真正的智能还需要完成从数据到知识、再到判断和行动的过程。

听他这样说,我忽然意识到,很多人在谈智能制造,谈机器人、算法、传感器、5G等时,很少追问一个更基础的问题:机器究竟在向人学习什么?

比起其他简单的动作,它们是在学习人类个体在几十年里形成的、很多时候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经验。拓展到群体、文明等更高维度,个中逻辑更显复杂。

相关技术出现时,我们把人能够说清楚的东西交给机器:位置固定、旋转90度、移动30厘米,等等,这些都可以简单编程。

但当技术发展到一定阶段,我们开始尝试把人说不清楚所以然的东西也交给机器——“这个声音不太对”“这个力度差不多”“这个东西应该这样拿”,等等,这些就是过去很难写进程序的经验了。

简单地说,“自动化”处理的是一般性的具象规则,“智能化”开始触碰相对抽象的经验。

徐皑冬举了一个例子:美国斯坦福大学一个团队让机器人看人叠衣服、熨衣服,学习一段时间后,机器人学会了。沈阳自动化所也在做类似的事情,让机器人学习老师傅的精细作业——不是简单重复,而是从数据中发现规律,从规律中形成判断。

机器视觉拍下一张照片,得到的是像素。但怎么知道这个物体该用多大力气抓取、从哪个角度去拿?这需要把像素转化成知识,再把知识转化成行动。从数据到知识的推理过程,目前来说是智能探索、应用最难的地方。

“还得跟老师傅学,让他能达到老师傅的程度,这叫场景落地。”徐皑冬说。

为了完成这个任务,机器首先得“感觉到”,数据继而必须流动起来,才能被分析;分析之后还要形成知识;知识最后变成判断和动作。

沈阳自动化所目前已可以让这个链条被完整地看见。工业无线技术覆盖了4万多口油井、40多万个节点,解决了工业现场“设备怎么联网”的问题;机器视觉和智能算法让设备开始“看见”;大模型和机器人学习系统让机器逐渐获得“判断”的能力。

走出沈阳自动化所,我又想到另一件事。

如果老师傅的经验真的有一天能够被机器学会,那么得到延长的,也许不仅是一台机器的能力,还包括一种知识的生命。

老师傅退休了,人会老,记忆会消失,“传帮带”可能会中断。人工智能提供了另一种可能:让类似经验、感觉这种抽象的知识,有机会脱离具体的人,被保存、被复制、被继续学习。

沈阳自动化所本身也在做另一种“知识迁移”。该所科技促进发展处处长胡琨元介绍说,研究所的成果转化模式是“扶上马,送一程”——技术成熟后,让它离开实验室,进入企业和产业,由行业部门去推动技术熟化、产品化和产业化。

老师傅把经验交给机器,科研人员把技术交给产业。这看起来是两件事,其实都在发生同一种变化:知识正在离开原来承载它的人和地方,获得新的载体。

也许,智能制造最令人着迷的,并不是机器越来越像人,而是那些过去只能存在于人身上的感觉、经验等,开始拥有比人更长的生命。


记者:聂晓阳

来源:《环球》杂志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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